杭州7月5日电（林波 孙琳茹）近日，浙江音乐学院的排练厅里，阳光斜斜地打在木地板上。年过六旬的林为林正俯身为年轻演员校正“起霸”的眼神落点。他一边讲解，一边亲身示范——抬腿、翻身、亮架，一气呵成。
左腿稳稳抬起，直至足尖高过眉心，整个人如钉在地上般纹丝不动。待年轻演员依样模仿完毕，他直起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对方：“腿抬多高不是戏，戏在精气神里。”
近日，林为林在杭州接受专访。 孙琳茹 摄近日，2026年度国家艺术基金艺术人才培训项目“全国戏曲武生表演艺术人才培训”在浙江音乐学院开班。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武生演员与戏曲院校学生齐聚杭州，开启为期两个月的集中学习。
武生的腿，刚劲如铁；昆曲的腔，柔婉似水。这一刚一柔之间，正是六百余年江南水磨调的文武之道。
林为林9岁学艺，从艺五十余载，享有“江南一条腿”之美誉，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昆曲代表性传承人，曾两度荣获中国戏剧梅花奖。
昆曲被称为“百戏之祖”，以其典雅念白、婉转唱腔和细腻表演著称，尤以“水磨调”风格闻名，200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8年被纳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昆曲之美，在文辞，更在表演。林为林主工武生，以长靠、短打武生戏见长。武生行当讲究“武戏文唱”，每一个动作都须兼具力度与韵律，正是中国戏曲“以形写神”的美学精髓。
林为林的武生舞台照。（资料图，林为林提供）“四功五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是每个昆曲演员必须训练的基本功。”近日，林为林在杭州接受专访时表示，演员的成长始于模仿。“云手山膀一号就半个小时，跟中国书法一样，一点一横一竖一撇，把筋骨练好了，才能做动作，才有骨架，才有形体之美。”
1985年，21岁的林为林凭借《界牌关》中“罗通盘肠大战”的精彩表演，摘得第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林为林演绎的罗通，“白盔白甲白如霜，白马银枪谁敢挡”，搓步、甩发、旋子，伤痛与意志在每一个技巧中传递。45分钟的戏，掌声与喝彩声响起了数十次。
在林为林眼中，中国戏曲亘古不变的发展真谛，便是“古不陈旧，新不离本”。昆曲之“本”，是倚声填词的文学底蕴，是依曲行腔的水磨古韵，是代代相传的经典剧目，更是武戏演员以肉身承载的传统功法。
而演员的成长之路，亦是戏曲传承迭代的脉络。
从初入师门的全盘模仿，千遍复刻一招一式、打磨基本功；到登台演出、对接观众，在舞台实践中复盘不足、精进技艺；最终融会贯通，跳出程式桎梏，形成独特表演风格、鲜活塑造人物，完成从学艺匠人到戏曲名家的蜕变，这正是戏曲从守正到创新的过程。
这条路，浙江京昆艺术中心的青年演员崔宝玉正在走。10岁进艺校，因武功见长被分到武生组，一路走到今天。对于武生的苦，他感触更深：“腿、翻、打，每一样都要日复一日地练，才能保证台上不失误。”身边同行因腰伤、腿伤转业的不在少数，但他从未想过离开，“练功的苦，热爱都能撑过去”。
如今，AR科技赋能舞台、青春戏曲强势出圈，绚烂的声光舞美、直白鲜活的剧情表达，让原本小众典雅的昆曲走进大众视野，吸引无数年轻观众走入剧场，打破了传统戏曲的受众壁垒。
对于这份时代新态，林为林持开放肯定的态度。“青春戏曲让更多年轻人第一次走进了剧场。”在他看来，轻量化、年轻化的戏曲改编不是对传统的稀释，而是为年轻人打开了一扇理解戏曲的门。“只要进了剧场，就有机会感受到戏曲真正的美，从感兴趣到看门道，观众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来自中国戏曲学院的“00后”徐子扬，因痴迷戏曲之美而入门，又因向往武生的侠义风骨而选择了这个行当。“武松身上的忠义智勇，在剧目里是活的，特别打动人。”在他看来，戏曲本就是百花齐放的艺术，而青年人要做的，便是沉下心来、默默耕耘，“静待花开”自有回响。
年轻人在戏里找到的侠义与感动，恰是林为林所说的昆曲之魂。他说，昆曲的魅力，藏在五千年文脉沉淀的忠孝礼义内核里，藏在字字珠玑的古典文辞中，藏在武生演员千锤百炼的身段功法、一戏一格的舞台神韵中。“再华丽的舞美，若无演员的精气神支撑、无传统功法兜底，便只剩空壳，缺失戏曲最动人的文化底蕴。”
排练厅里，年轻演员再次抬腿、翻身、亮架。这一次，眼神里有了内容。江南的水磨调，文武之间，六百年未尽，余音正长。（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