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7月8日电 题：从“鸡舍”起步助中国锂电突围，一干半个世纪，这位86岁的院士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记者 郭超凯 孙自法
36岁转行，从一间废弃“鸡舍”起步，成功研制出中国第一块固态锂电池，更在日韩呈领先优势的背景下推动中国锂电产业“突围”登顶……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立泉用半个世纪的“冒险”，为中国锂电池从无到有、从跟跑到领跑作出了奠基性贡献。
7月8日，86岁的陈立泉在人民大会堂，获颁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立泉。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供图一枚“纽扣”电池改变的人生
当前，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10年保持全球第一，已建成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充电网络。却少有人知，这股绿色产业浪潮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陈立泉半个世纪前的一次关键抉择。
1976年，陈立泉受中国科学院派遣赴德国马普协会交流，从事晶体生长研究。一次公众开放日，桌上两枚电池吸引了他：一枚是笨重的铅酸电池，另一枚是只有纽扣大小的氮化锂电池。德国研究人员告诉陈立泉，氮化锂材料适合制造电池，将来或可驱动电动汽车。这句话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
陈立泉自小生长在四川南充的深山里，打开家门就是悬崖峭壁。初中时代，他大多在煤油灯下苦读，第一次用电竟是在考高中时。那时他认为，电意味着光明；而这枚小小“纽扣”电池，或许藏着点亮中国能源未来的可能。
虽然人还在德国交流，陈立泉立刻一纸“家书”向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打报告，请示转行。一个月后，物理所回信“同意”。那一年，自行车在中国尚属稀罕物，而陈立泉已经36岁。对多数研究者而言，转行是不小的冒险，但他没有犹豫。
得到批准后，陈立泉按德国导师要求，先用5个月完成晶体生长研究任务，随即投入固态离子学研究。访学仅一年多，他连发4篇论文，基本掌握了固态离子学的关键知识。
1978年，学有所成的陈立泉踏上回国之路。
德国访学时的陈立泉。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供图“鸡舍”里的“军令状”
回国后，陈立泉给自己立下“军令状”：三年在国内站住脚，再用三年在国际上占有一席之地。
彼时国内的条件还比较艰苦。陈立泉和团队居住在废弃鸡舍改建的平房里，开始锂电池基础研究。当时，屋子里还杵着一根电线杆。一下大雨，雨水就顺着杆子往下漏。但他并不在乎，“一心扑在工作上”。
大约3年时间里，陈立泉和团队创立了国内第一个固态离子学实验室，发表30多篇学术论文。固态离子学研究在国内逐渐站稳脚跟。1988年，中国第一块固态锂电池在物理所诞生，但由于当时材料体系、电芯设计、制造工艺均不成熟，短期内无法商业化。
3年后，日本索尼公司宣布液态锂离子电池开始商业化。这则消息让陈立泉深受触动：“别人有了，我们不能没有。”
经过反复思考，他决定双线并行：一方面，先从相对简单的电池综合性能稍低的液态锂离子电池技术方向突围，实现从跟跑到领跑；另一方面，坚持最终实现全固态的研发策略，使中国锂电池产业转型时在国际上处于绝对领先地位。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面对接踵而至的难题，陈立泉并没有犹豫退缩。原材料硫化锂无工厂生产，就自己合成；设备欠缺，他就四处借；专业人员匮乏，那就撸起袖子自己当工人。彼时工厂像一间“手工作坊”，墙面斑驳、门窗破旧，每走一步地板就翘起来。陈立泉和团队成员下厂当工人，摸清每个生产环节。“累了，直接关灯，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起来继续干。”陈立泉的学生、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李泓回忆称。
就是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中国的第一只锂离子电池诞生了。1996年该锂离子电池通过中科院组织的专家鉴定，性能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这只小小电池，拉开中国锂离子电池产业发展序幕。
陈立泉带领团队研制出中国第一块固态锂电池。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供图“击掌盟誓”中国锂电突围
产业要发展，离不开企业。陈立泉主张，研究所往前走半步，企业向前走半步，共建一条中试线。但当时几乎没有企业敢投资，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几经周折，在中国科学院和物理所领导牵线下，陈立泉和学生黄学杰找到了投资方，于1998年建成一条年产能20万只18650型锂离子电池的中试生产线，解决了锂离子电池规模化生产的科学技术与工程问题，产品性能和成品率都处于当时国际先进水平。
在同步开展的核心材料攻关中，陈立泉和李泓等在国际上首次提出纳米硅作为锂离子电池核心负极材料并申请该领域的首个专利，发明了“元宵”和“鱼皮花生”结构材料，攻克了纳米硅难分散、副反应严重等难题，并实现工程化应用。如今，依托该研究的技术已实现万吨级规模化生产和应用，开发的纳米硅碳负极材料容量提升至2000mAh/g以上，综合性能达到已量产的世界领先水平。
1999年，陈立泉受中国科学院原副秘书长、中科实业集团(控股)公司原董事长张云岗邀请，筹划并推动宁德时代的前身ATL的创办，随后又推动全中资的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CATL)的成立和发展。
2009年，面对日韩企业明显领先优势，陈立泉与宁德时代时任董事长张毓捷击掌盟誓“中国锂电突围从CATL开始”。此后他作为公司学术委员会主任，为公司持续培养和输送技术人才。
在国家项目的大力支持下，锂电池领域政产学研紧密合作。2014年，中国锂电池行业超过日韩，成为世界第一。2025年，宁德时代授予陈立泉“卓越贡献奖”，致敬其在中国锂电领域从无到有的开拓性贡献，以及在宁德时代创立、发展过程中作出的决定性贡献。
如今，全世界70%以上的锂电池在中国生产，动力电池企业全球前十强中中国占据六席，动力、储能锂电池市场全球占有率均位居世界第一。
耄耋之年再攻固态电池难关
登顶之后，路在何方？陈立泉的答案是：固态电池。
“中国要实现持续领先，必须发展固态电池。”面对锂离子电池能量密度接近极限、安全问题时有发生，陈立泉认为是时候“重启”固态锂电池了，同时鉴于中国锂资源受限，率先布局发展钠离子电池。
2016年，陈立泉和李泓等在国际上创新性提出“原位固态化”技术路线，率先解决了固相界面的世界难题，开发具有中国独立知识产权的核心技术和与之相匹配的关键核心材料，形成固态电池整体解决方案；并成立北京卫蓝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推动固态电池产业化。
站在国家战略需求的角度，鉴于中国富煤、少气、缺油的能源结构特点，陈立泉积极倡导“电动中国”战略，而锂电池和钠电池是驱动“电动中国”从梦想变成现实的关键之一。
已是耄耋之年的陈立泉，心中最牵挂的仍是电池。在采访中，陈立泉反复提及“国家需要”。赴德国研究晶体生长是“国家需要”，转行从事锂电研究是“国家需要”，推动宁德时代成立和发展亦是“国家需要”，如今全力攻关固态电池和钠电池依然是“国家需要”。
从煤油灯下的深山少年，到引领中国锂电池实现弯道超车的科学家，陈立泉用半个世纪的“冒险”，兑现了当年的誓言，也为中国新能源产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