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7月7日电 题：亚洲第一长洞藏着万年前羚牛化石的哪些奥秘？
——专访贵州科学院山地资源研究所副研究员王德远
记者瞿宏伦
双河洞位于贵州省遵义市绥阳县温泉镇，连通长度439.7公里，是世界第三、亚洲第一长洞，纵深为中国第三。1987年至今，贵州科学院山地资源研究所持续组织科考队，对双河洞区域开展探测与研究。
2025年5月，科考队成员、法国洞穴探险家让·波塔西在双河洞周边发现一具保存相对完整的大型哺乳动物骨架。随后，科考团队又在距该标本约20米处发现另一具个体化石。经确认，两具化石均为羚牛，分别是一头未成年个体和一头成年个体，均来自晚更新世晚期，距今约1.5万年和1.1万年。这是中国迄今保存最完整的羚牛化石，也是晚更新世羚牛的首个可靠化石记录。目前，双河洞发现的羚牛化石总个体数已达4具。
万年前羚牛化石为何出现在贵州双河洞？对研究古生态和古环境提供了怎样的依据？贵州科学院山地资源研究所副研究员王德远接受“东西问”专访，揭秘上述问题。
资料图：科考人员在贵州绥阳双河洞区域发现的羚牛化石标本图。(贵州科学院山地资源研究所供图)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羚牛是什么样的动物？1万多年前的羚牛化石为何会出现在贵州双河洞？
王德远：羚牛既不是羚也不是牛，在分类学上属于牛科羊亚科。因雌雄羚牛头上都有一对似牛的角，羚牛也称扭角羚，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与大熊猫、金丝猴齐名。
双河洞能保存1万年前的羚牛化石，说明1万多年前羚牛也在这个区域生活。骨骼材料能够保存至今，主要因为幽深的洞穴像个天然“保险箱”，能保护动物骨骼免受风化侵蚀和人类活动影响。
之前从来没有完整的羚牛化石材料的发现，所以大家一直不知道晚更新世中国西南地区有没有羚牛。加之中国西南山区多雨、土壤偏酸，动物死后骨头在地面上很难保存成化石，即使其他洞穴偶然保存有羚牛的化石，也因为羚牛的牙齿等与鬣羚、小牛等在形态上接近，而被简单地归类为“普通牛羊”，从未得到深入鉴定。
这次双河洞发现的是相对完整的骨架，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这就是羚牛，因此才被称为“首个可靠的化石记录”，确认了羚牛在晚更新世确实存在于中国西南山区。
记者：为何说双河洞发现的羚牛化石，为研究古生态和古环境提供了重要依据？
王德远：首先，增加了对羚牛历史分布范围的认识。现生羚牛被认为是典型高寒物种，主要栖息在海拔2000米至4500米以上的高山森林与草甸。而贵州绥阳双河洞周边区域海拔仅600米至1700米，气候相对温暖湿润，与现生羚牛的典型生存环境差异显著。这一发现更新了传统的羚牛栖息地认知。
其次，为认识羚牛形态演变提供了很好的材料支撑。双河洞区域出土的羚牛化石保存完整，为研究羚牛的演化脉络与历史分布变迁提供了关键实证。
最后，揭示了远古动物群生态图景。科研人员在双河洞内还发现了52具大熊猫化石遗骸，及苏门答腊犀、剑齿象、鬣羚等动物化石遗骸。这表明羚牛很可能是中国西南山区中晚更新世“大熊猫-剑齿象动物群”的重要成员之一，有助于揭示远古动物群的生态图景。
综上所述，双河洞羚牛化石的发现不仅丰富了我们对羚牛这一物种历史分布和生态适应性的认识，也为理解晚更新世中国西南山区的气候变迁、植被演替及生物多样性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证据。随着后续研究深入，这一“地下档案库”有望揭开更多史前生态谜团。
资料图：科考人员在贵州绥阳双河洞区域发现的羚牛上颌骨。(贵州科学院山地资源研究所供图)记者：双河洞羚牛化石的较高价值，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王德远：双河洞羚牛化石具有很高的稀缺性与科学价值。
一是保存完整度高。双河洞羚牛化石包括头骨及头后骨骼，骨骼完整度高，远超此前其他地区关于早更新世羚牛化石的记录。这种完整性为复原羚牛的体型、行为习性及演化脉络提供了直接证据。
二是年代学证据确凿。通过年代学测定，最早发现的两具化石被确认为晚更新世晚期(距今1.5万年至1.1万年)，填补了羚牛在这一时期的化石记录空白，成为中国首个可靠的晚更新世羚牛化石证据。
三是生态信息丰富。一方面，双河洞区域与现生羚牛生存环境差异巨大，表明羚牛曾拥有更广的地理分布，可能有着很强的环境适应能力。另一方面，双河洞也是晚更新世“大熊猫-剑齿象动物群”的典型化石产地，这些与羚牛化石共存的物种表明，晚更新世中国西南山区存在一套与今日相比更加丰富的生态组合。
记者：总的来说，双河洞羚牛化石的发现具有哪些重要意义？
王德远：第一，填补化石记录空白。这是中国首次发现较为完整的羚牛化石材料，也是晚更新世羚牛的首个可靠化石记录，弥补了中晚更新世地层中羚牛化石长期缺失的空白。
第二，揭示物种演化与分布新认知。双河洞所在区域与现生羚牛生存环境差异大，化石发现表明羚牛可能是中国西南山区晚更新世“大熊猫-剑齿象动物群”的重要成员，为认识羚牛的系统演化和历史分布，以及远古气候变化提供了关键实证。
第三，推动世界遗产申报。双河洞因发现大熊猫、羚牛等珍稀化石，以及独特的白云岩洞穴系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列入世界遗产预备清单，这些发现为申报世界自然遗产提供了重要科学依据。
第四，提供远古环境研究线索。化石年代测定为距今约1.1万年至1.5万年，结合洞穴沉积环境分析，有助于重建冰河时期区域古气候与古生态场景。
2025年10月16日，科考人员在贵州绥阳双河洞开展洞穴科考。(贵州科学院山地资源研究所供图)记者：双河洞科考未来还会带来哪些惊喜？
王德远：在晚更新世晚期的末次冰期，中国西南地区比现在要寒冷。因此，要厘清双河洞发现的晚更新世羚牛种群是冰河时期南迁的“临时访客”，还是长期适应本地环境的“原住民”，仍需要更多的化石材料来印证。
喀斯特洞穴系统本身就是储存史前信息的天然“档案馆”，除了已经发现的哺乳动物化石，我们还期待能找到更多更完整的晚更新世古生物材料，甚至期待发现更早时期的化石记录，以进一步了解中国西南地区物种分布和环境变迁的完整脉络。
除了古生物研究，双河洞在水文地质、气候记录、洞穴生态等方向还有很大的研究空间。比如，从洞穴沉积物里提取不同时期的环境信息，还原万年前贵州地区的气候演变过程，填补区域环境演变研究的空白。
对受众而言，双河洞本身也有很强的科学传播价值。随着研究深入，这些来自万年前的史前生命故事，能让民众了解喀斯特洞穴的科研价值，提升其对洞穴生态和生物多样性的保护意识。(完)
受访者简介：
王德远。受访者供图王德远，贵州科学院山地资源研究所副研究员，长期参与“亚洲第一长洞”贵州绥阳县双河洞科考工作。2025年5月及10月，王德远所在的科考团队在贵州双河洞区域相继发现并确认了共4具羚牛化石个体，包括未成年和成年个体，时代为晚更新世晚期。2026年4月2日，王德远作为第一作者在《科学通报》上报道了此项研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