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在线丨两分钟就能解除限速？总台起底电动车非法改装黑产
电动自行车是外卖员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为了准时将外卖送达，骑手往往需要加快骑行速度，但在追求效率的过程中，交通安全风险也随之增加。超速、逆行、闯红灯等交通违法行为，极易引发严重的交通事故。
超速逆行闯红灯
外卖骑手违规骑行频发
今年3月13日，江苏无锡新吴区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外卖电动车闯红灯后与一辆正常行驶的机动车相撞，外卖员被当场撞飞倒地。
无锡市公安局交管支队新吴大队鸿山中队中队长 张超：李某驾驶电动自行车由西向东直行，行驶到路口闯红灯，汽车绿灯正常通行，但是可能他觉得这个路口比较空旷，所以他在过路口时没有减速。
经交警部门认定，外卖员李某负该起事故主要责任。今年4月19日凌晨，广东东莞发生一起两辆电动自行车相撞的亡人事故。死者为外卖骑手耿某，事发时正在配送外卖订单。经调查，耿某存在驾驶电动自行车时使用手机、闯红灯、未佩戴安全头盔、驾驶非法改装电动自行车以及未按规定在非机动车道内行驶等多项违法行为。交警部门认定，耿某负该起事故主要责任。
针对外卖领域骑行事故频发的问题，今年以来，全国各地公安和市场监管部门不断加大执法与治理力度，从源头打击交通违法行为及背后的黑灰产业链。
非法改装篡改限速
配送站点负责人被刑拘
5月18日，广州交警通报了一起交通事故调查情况。今年1月13日，广州荔湾区一名即时配送骑手在事故中当场身亡。经认定，该骑手承担事故主要责任。交管部门在随后的调查中发现，该配送团队多名骑手均存在驾驶无牌电动自行车、闯红灯、逆行、非法改装等违法行为。涉事配送站点负责人莫某某未切实履行安全生产管理职责，未落实安全隐患排查和安全教育培训等工作。其行为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目前莫某某已被刑事拘留。
5月26日，深圳交警根据当地市场监管部门移送的线索，查处了一起涉嫌销售伪劣产品案件。
深圳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坪山大队副中队长 吕炳辉：该企业长期在深圳区域投放并租赁，私自加装、安座，以及篡改最高限速的，不符合国家强制性标准的电动自行车，用于平台以及骑手使用。
目前，公安机关已对4名涉案犯罪嫌疑人及2名平台站点负责人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近日，上海青浦警方也破获了一起非法破解电动自行车限速的案件。
上海市公安局青浦分局赵屯派出所民警 赵雨星：在交通整治以及近期交通事故的处理里面，电动车基本上都是超速的状态，责任比较大。然后我们对电瓶车进行一个倒查，看一下电瓶车到底是什么原因超速。
警方经倒查发现，不少事故当事人的车辆都是购买电动自行车的时候，由专营店破解的。5月26日，警方将店铺经营者孙某抓获，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5月，浙江嵊州公安交管大队组织开展电动自行车非法改装专项整治行动，查扣辖区内多辆私自解除限速的电动自行车，并抓获当地多名犯罪嫌疑人，扣押解码器6套。
嵊州市公安局网安大队副大队长 丁辰：这些店家为了吸引客流，跟破解人员私下合作，让破解人员在门店内为客户提供破解服务，增加他的门店销量。
经查，涉案解码器全部从网络二手平台购入。办案民警顺藤摸瓜，又抓获了上游制售人员。
目前，解码器制造窝点已被捣毁，落网的6名涉案人员均已被警方依法刑事拘留，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国家强制标准已实施
超速电动车从何而来？
去年9月1日，强制性国家标准《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正式实施。虽然各地正加大对电动自行车乱象的治理力度，但实际路面上，仍有解除限速的车在行驶。那么，这些车从何而来？
这是记者驾驶一辆电动自行车，以25公里/小时的速度在道路上骑行的画面。可以看到，记者的电动自行车直线行驶时，大量外卖电动自行车都可以很轻易地超过记者的电动车，行驶速度明显高于新国标规定的25公里/小时。
多位外卖骑手向记者透露，他们购买的电动自行车大多经过了限速解除处理。
线上售卖“解速车”
最高时速达80公里
根据骑手提供的线索，记者在多个电商平台检索“骑手电动车”“外卖电动车”等关键词，发现多款商品宣传页面标注“高速电动车”，宣称最高时速可达80公里。部分商家评论区也有用户反馈，车辆实际行驶时速可达70至80公里。
部分线下销售门店
竟提供解除限速服务
除线上渠道外，记者走访多家线下电动自行车销售门店发现，新国标实施后，大多数门店仅销售符合规定的车辆，但仍有部分门店及维修摊点提供解除限速服务。
在一家电动自行车销售门店，记者跟随一名要购买电动自行车的市民记录拍摄，当市民向门店销售人员询问车辆行驶速度时，商家这样回复。
电动自行车商家：今年到的车都是25公里/小时，有一批是去年进的货，能直接解到50公里/小时。
随后，商家带着顾客来到一处专门存放可直接解限速的电动自行车库房。
电动自行车商家：这个车25公里/小时，很多人接受不了，现在没人会买。我今天上牌的车都是解速的，两分钟就解完了，后台放开了，这种车不给你锁，相当于提前弄好了，这款能到60公里/小时，厂家给锁了，怕你解，现在都是上面不让解，底下人想办法解。
据这位店员介绍，不只是外卖骑手，大部分购买电动自行车的人都会咨询解限速的问题。
随后商家将车辆骑走进行解速，不到两分钟时间，商家将车辆骑回，并告诉顾客车辆解速操作已经全部完成。
在配送效率与交通安全之间
如何找到平衡？
记者的调查反映出，尽管各地持续严厉打击，但电动自行车私自改装问题依然存在。外卖骑行乱象的治理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消费者、平台、骑手、商家等多个环节。如何在配送效率、交通安全与骑手收入之间寻找平衡，需要各方共同探索与发力。
为配送更多订单
部分骑手选择交通违规
对于外卖配送时间，不少市民表示可以接受适当延长。但对于外卖骑手而言，配送时效直接关系到收入。特别是在送餐高峰时段，为了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更多订单，部分骑手选择了超速、逆行甚至闯红灯。
浙江杭州外卖骑手：你如果想赚钱，你肯定会多拿几单。多拿几单的话时间比较紧迫，可能就会稍微开得快一点，在规定的时速里面可能稍微快一点。
浙江杭州外卖骑手：最大的困难还是时间太紧了，有些时候可能几个单在手上，取完餐等你送的时候，就只剩十几分钟了。
在午间用餐高峰时段，记者使用三家外卖平台在同一家店下单同一份外卖。结果显示，3公里的路程，各平台预估的配送时间均在30分钟左右。按照新国标25公里/小时的合规骑行速度计算，叠加到店取餐、等待商家出餐、上门交接等流程，单趟配送至少需要25分钟；若遇上商家出餐延迟、收件地址标注模糊等情况，配送耗时会进一步增加。
同时接多单
导致取送时间高度重叠
据了解，为鼓励骑手多劳多得，部分平台在高峰期允许骑手同时接多单，导致取送时间高度重叠。虽然各平台均出台了拒单条款，但实际拒单后，骑手可能面临服务分下降、优质订单减少等隐性惩罚。
陕西西安外卖骑手：感觉时间就是非常紧。骑手你必须得想办法抢时间。你如果说不闯红灯不逆行的话，你就别想挣钱。
北京外卖骑手：你比如说有时候手里一单或者两单时间充足的情况下，可以等红绿灯，每个红绿灯我都可以等。但是单多的情况下，时间挤压你不得不闯红灯，但是每次闯完红灯以后都害怕，因为它的车速太快。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孙萍长期关注平台劳动者的生存状态。她和团队成员曾花费8年时间对全国多个城市的外卖骑手劳动状态进行调查研究。她指出，外卖骑手交通事故频发，与行业运行机制密切相关。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 孙萍：他这里边有一个核心的点是他所从事的劳动是按单计价，按单计价就会形成一个规则，就是说你干得越多，你的收入就会越多。而且我们的调研发现大部分的零工劳动者他们都有负债，所以对他们来讲，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取最大的收益是他们的首要目的。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 张成刚：我们讲规则其实会改变人的行为，那么大家把配送的超时，一旦和收入挂钩，一旦和罚款挂钩，就会给骑手造成比较大的心理压力，一方面他肯定会选择去闯红灯或者去超速，或者是抄近路，这样的一些交通违规的方式去节省一些时间。那么另外一方面他也产生了比较大的心理压力，这种心理压力也导致他比如说频繁地去查看手机，其实导致他分心，就容易在道路上出现事故。这些对他行为和心理层面都造成了压力，那么这种压力又转化到了交通安全上面。
部分平台通过奖励
鼓励骑手安全骑行
据记者了解，针对上述问题，近年来部分平台尝试通过加分、奖励、权益等级等方式，鼓励骑手安全骑行。江苏南京的外卖骑手仇志文，今年因送单时严格遵守交通规则，获得了平台一次性8000多元的奖励。
新国标实施
平台算法参数应及时修改完善
专家指出，2021年我国出台了《关于落实网络餐饮平台责任 切实维护外卖送餐员权益的指导意见》，对平台算法等问题作出了明确规定。各外卖平台在落实相关要求时，应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动态调整，特别是在电动自行车新国标实施后，平台的算法参数也应及时修改完善。
清华大学社会治理与发展研究院研究员 许欢：其实国家在相关的政策上，它已经很明确地去提出，平台不能将一个最严的算法作为对于骑手的考核的要求，要通过一个相对取中的算法，来合理地去确定你的订单的数量，骑手送单的准时率以及在线率这样的一些考核要素。要适当放宽配送的一个时限，效率它不能也不应该建立在公共安全和劳动者的风险之上的。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 张成刚：当我们的公共安全对于电动自行车作出了新的要求之后，相当于参数就要进行修改，那么相应地我们的一些算法也要进行调整，比如说时间预估算法，那就应该把电动自行车速度下降的这一部分的时间给它算进来，包括给到消费者对于出餐就是送达时间的一个预期，也应该根据我们安全的要求作相应的调整。
压实各方责任
运用法治手段补齐治理短板
外卖骑行乱象的治理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骑手违规骑行的背后，非法改装黑产、平台算法机制、道路配套等因素相互交织。在保障骑手劳动权益与维护公共出行安全之间，各方需进一步压实主体责任，运用法治手段补齐治理短板，从源头有效防范超速、逆行、闯红灯等危险骑行行为，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总台央视记者 张李彬 何洁 张译丹 邹其元）
